登上公交車後,我異常地沒有閒情逸緻去聽我喜歡的音樂,或欣賞窗外走馬看花的風景。今天如平日不一樣,我只想快點回家,好好地說聲再見。說來奇怪,這種莫明的不捨到底從何萌生。別人往往會羨慕我有這樣的一種親人,但我卻從未因為自己處於這樣的一個家庭而覺得幸運。
我和他們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五年前的一場婚禮上。婚禮的氣氛是鬧烘烘的。大家都在歡呼、互相敬酒和擁抱,看起來和新人一樣快樂。也許這是一種最實在的祝福,因為他們看見新人幸福快樂時自己也會幸福快樂起來。唯獨我和他們不一樣。我猜我們也是快樂的,但我的快樂裡多了一份複雜的情緒,他們應該也是如此。我們同時在這一天放走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,除了簡單的祝福,也存在著一份擔心,我是多麼渴望她能永遠快樂。同時,在那一天之後,我們的人生也再不一樣了。我記得當時的我們佇立在一起,互相對視,但並沒有說話。 他們和我很不一樣。
他們的鼻子很高,個子也很高。他們的皮膚很白,白得泛紅。他們的皺紋很深,眼睛也很藍。我聽不懂他們之間的語言,我總感覺他們說話時十分兇悍。我唯一知道的是,媽媽叫我喚他們為”Opa”和”Oma”,我後來才知道是爺爺奶奶的意思。第一次這樣叫他們的時候,我並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,只見他們笑得開懷,我也陪著傻笑。得知兩字的含意後,我卻不知怎的有一股罪惡感湧進心懷。
我和他們素不相識,更何況談相熟或相親相愛呢?可是偏偏陰錯陽差地,他們是如此真誠地寵愛我,就如我是他們的親孫女一樣。窗外的秋風令我想起德國的夏天。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下午,我突然想騎腳踏車出門兜風,自己感受一下異國風光。我踩著腳踏車飛馳,卻認不清大街小巷的方向,我很快就迷路了。我慌張地尋路,從白天尋到晚上,足足花了四個小時,回到家時天色已黑。奶奶聽到開門的聲音後迅即衝至門前將我緊擁,緊得讓我的手臂發麻。德國的夜晚很安靜,那時的我只聽得見她在我耳邊那急促的呼吸聲。我好像依稀看到她眼角的雨水。原來爺爺猜測我是因為人生路不熟,亦特意在晚上開車找我。可是,我的任性並沒有招惹到一絲埋怨,奶奶依然準備了我喜歡的飯菜,把它們熱騰騰地端上桌;爺爺還是會偷偷地把我的鞋洗擦乾淨,而且在每一個早晨用他那厚實的手掌輕拍我的頭。他們說,我是他們的陽光,有我在他們就會覺得溫暖快樂。他們的笑容如此和煦,又那麼的真誠,叫我怎麼能夠不心甘情願地做他們的太陽。於是我陪伴他們去超市,去書店,即使我們往往只是沉默對視,可他們總是笑著。
每一天,他們總會以擁抱作結。如今,我們在機場緊緊相擁,為今天的離別作結。他們漸漸走遠,卻又不斷回頭,用力地揮手。向前走了兩步,又回頭告別,然後揮手。看著這兩副軀慢慢變小,我彷彿聽到下雨的聲音,雨愈下愈大,大得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願德國天晴。我愛你。








